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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阳国,天西机械会社某飞行器设计局。

计算机屏幕投出的光线照亮了办公室的一角,鼠标滚轮的声音盖住了更加细微的呼吸声。在夜里,升阳国最年轻的航空工程师——千田良乃正在为新型歼击机的风洞实验数据做最后一次检查。

在整个团队对数据进行集体检查时,并没有任何的未达到预期结果的测试项目被标注出来,但当其他人都在为第二天的试飞活动养精蓄锐时,她还是忍不住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原本只想看一眼就走,于是她没有打开办公室的吊灯,用手机荧幕的光找到了计算机,然后,启动它。

温暖的室内与寒冷的室外截然两个世界,在中央空调放出的暖风中,千田良乃将大衣脱下后随意地堆在了座椅上。

低速变形气动力分析、飞行控制程序、高速变形座舱过载力分析……

一个个程序开始运行,机箱发出嗡嗡的响声。

也许是白天的工作确实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又或许是因为空调暖气太令人舒适,在翻动了一下表格以后,千田良乃这样不自觉地趴到了桌面上,滑动滚轮的声音越来越响,又逐渐变轻了。

过了一会,电脑的屏幕暗了下来,房间内仅剩下几处由电器工作灯组成的光点,而月光和星光都被阻拦在厚重的红色云层之上。

夜风晃了晃窗外的枝头,枝头困倦而随意地摆了摆,然后又回到宁静中。

而在室内,甚至没有哪怕一阵风去打扰伏在桌上的人。

嗯……嗯……

过了很久一阵子,歼击机的设计师在意识朦胧之中把手从脸颊一侧滑到鼠标前,晃动了一下鼠标,屏幕又亮了起来。

虽然有些刺眼,但她还是眯着眼睛看清楚了屏幕角落上的数字。

啊,才六点,困,再睡一会……

她无意识地拉了一下大衣的领子。

在她打算把眼睛闭上时,她的睡意突然消失了,敏锐的设计师千田良乃感觉到了什么,于是她从电脑桌上爬了起来,转身看向她感觉有动静的地方。

这时,有谁推开门走了进来。

“哈——啊,”千田小姐打了个哈欠,并向熟悉的人晃了晃手,“早啊,肖笙。”

推门而入的青年工程师似乎是没有预料到,愣一小会才反应过来:“早,千田女士。”

“都说了,这么称呼,啊——,很显老的。”话语中的小小不满被哈欠掩盖了。

“总不能叫你全名或者良乃吧。”

“良乃当然不行!全名你也不觉得别扭啊?!”

伴随着轻微的“咔”的响声,千田良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好地舒展了一下因睡姿不当而酸疼的身体,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她似乎感到了什么不对劲。

“抱歉,有啥事过会再说,失陪一下。”她将大衣又堆回了椅子上。

肖笙侧开了身,看着设计师挟着一阵风从他身旁快步经过,不知为何,那因缺乏打理而显得略微蓬乱的发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直到设计师的背影在他面前消失。

“应该是她吧?”肖笙疑惑了一小会。

他随手将背包一放,走到荧幕前,那张在昨天已经被检查过两次的表格显示在其上,他移动了一下鼠标,还能发现后台安安静静的有限元分析软件,分析的对象已被高度抽象,但仍能从轮廓看出那是座舱。

真够上心的。

肖笙轻叹了一声。

“您好,请问您就是京畿空天司的特派员肖笙先生吗?”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天项目飞控负责人,千田良乃,请多指教。”

肖笙还记得,在机场遇见她时,她那沉静的面容上忽然出现了一丝名为怀疑的波动,似乎是不相信她遇见的那个同龄人就是专业知识水平能和她相提并论的肖博士。

他能读出那点细微的心理波动,因为他也是那么想的,他很难相信面前这位能和其他大学生混在一起分不出来的女性,就是升阳国最年轻的航空工程师千田博士。只是他把这想法隐藏起来了。

约摸是出发之前没做好准备,没有记下海另一边的工程团队中每个人的面孔。

他那时是这么想的。

那是半年以前的事情了吧,真没想到进度这么快。

当时的研发困难是天项目飞行器变形时的飞行姿态控制。低速或者悬停下的变形几乎没有任何问题,但一旦提高到正常的战斗速度,现有程序就完全无法模拟出可用贴近真实的结果结果。

升阳国方面在这个问题上的解决进度非常迟缓,以至于不得不向京畿空天司求助。那时,肖笙已经完成了新型歼击机飞控的编写和调试工作的参与,飞控方面的总负责人,即他的师父,认可他的工作,就把他外派到旭日了。

“听说旭日那边人杰地灵,山好水好,人也好,你小子得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啊!”

山川美景并不是他特别感兴趣的事物,倒是天项目组里一同努力的外国同事们令他印象深刻。

他们几乎将勤奋刻进了骨子里,他们的才智更是随着勤奋不断地展现出来。当然,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不同于神州文化的根深蒂固的观念,似乎每个人在这里都有着难以捉摸的尊卑区分,而这是让肖笙感到有些略微不适的,尽管他感觉自己处于这个链条的上部。

好像每个旭日人都处于这个链条之中,但他遭遇的人和事让他一直无法确定这种看法的正确性。

“啊,精神多了。”一个清亮的声音随着门的推开而传入室内。如果不曾见过工作证件,恐怕从容貌到汉语发音上肖笙都会将她当做神州人。

正巧,此时他所想到的人回来了。

肖笙看到,她的眼睛又变得有神起来,头发也稍微打理了一下,就像往时早晨在办公室和实验室里见到的那样。他几乎没在工作场合见到她刚醒来时的那种有趣神情。

“我记得,刚下飞机没一会,你就直接把我带这来了,那时候我还以为这里办事都挺直接的。”神州人在办公桌前另一旁找了张活动椅坐下。

“嗨呀,那时候编程上的困难挺多的,弄得我一天到晚不管干啥都在想着代码和函数啥的,早上连放砂糖的纸袋子都能扔咖啡里了,哪怕已经摸到路数了,还是烦得不行,听说帮手来了,哪能不兴奋呢,”千田良乃在热水机前无可奈何地回忆道,随后拿起了一个洗净的瓷杯,“要来点茶么?”

“不用了。不过我怎么没见你喝过咖啡?”神州人有些惊讶。

“也就在你来之前的那阵子喝了,那会没谁能帮上忙,只能自己做事,合上眼都能想公式想到三更半夜,早上起来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茶已经不顶用了,就只能试试咖啡,当然,没啥效果,也喝不惯,就没再喝了。”

千田良乃毫无优雅可言地将温热的淡绿茶水一饮而尽。

“那也难怪,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桌上的稿纸堆比现在高多了,整个办公室都很杂乱,连记录都只能在电脑上做,我都有点忘了当时讲了些啥。”

设计师将杯子放到另一处,然后坐回到电脑前,把手放到鼠标上,悄悄地把某个文件从桌面上拖进角落的某个文件夹:“没啥,就是些关于一些机动进行时该从哪方面考虑姿态微调,还有用哪些气流用哪种模型分析起来结果更准确之类的。”

“后来我才发现问题要复杂得多,不单单是飞控方面有工作要做,整个气动力分析模型都得再研究研究。”肖笙靠在座椅上。脑海中的许多片段都浮了起来。

“最后终于把问题都解决了,这还得多亏有你,要不然进度也不会这么快。”

“哪能这么说呢,我也只是把国内的一些经验介绍了过来,而且都是些不能直接用在天项目上的经验。在飞控方面,你们的工作对项目才是至关重要的,我只是出了点微不足道的力,别觉得是我谦虚,我认真的。”

“用流行话来讲,这算是‘商业互吹’吧!”千田良乃撇了撇嘴。

肖笙在心中默默地把“们”去掉了。

这位旭日国最年轻的设计师几乎将所有热情都灌注在了天项目上,他能用千田良乃的身形和话语将脑海中所有关于天项目的片段串联在一起。肖笙就像她的“战友”一样,除了一般的顾问工作外,还参与了许多由她主导的研究工作,共同推动了许多新发现问题的解决。

她的目的和态度都很纯粹——“只是为了攻克难题而已”,她曾这么说——因此也尤为专注。

他经常在国内的后辈(虽然有些人年纪比他还大)嘴里听到这句仿佛例行公事的场面话,但当这句话是从她口中说出时,肖笙竟觉得那是发自内心的,以至于这句话恢复了它本应有的震撼感,其缘由大约是一直在她的身旁共事。

一段忙碌的好日子。

“我认真的。”肖笙用手势再次强调道。

“行啦,不管这些了。”回到办公室那一刻起,千田良乃就已经注意到了之前肖笙随手放下的背包,是那天在机场见到的,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再过几个小时,原型机就要进行完成全套动作的试飞了,你会去看的吧?虽然不看也成,数据和画面都会记录下来……”

肖笙沉默了一会。

“……我是很想去看。”

“难道不是时间表上安排的那样,不是今天晚上的飞机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事情?”千田良乃压下了抬高声音的冲动,尽管她也不知道这冲动是为了什么。

“昨晚上国内临时发了通知,飞机修理厂方面修改了检修安排,空天司的专机将会在今晚送去厂里,所以航班改到了早上,所以……马上就要走了。”肖笙两肘撑桌,视线不自觉地低了下来,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台面,他突然有些后悔,他刚才应该接过一杯茶水,这样才能做些什么其他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感到浑身不自在。

过了很久,叹息声从桌子的另一端传来。

“太可惜了……”

然后,便沉寂了下来。

肖笙抬起头来,看到桌对面的人似乎只是在面带遗憾地想着什么而已。但他愈发有直接抽身而去的冲动,只是似乎那样会造成更大的麻烦。他看了看手表:还有些时间,那便更不能以登机为借口遁去了。

在国内得到了导师的认可,在国外又找到了值得信赖和共事的朋友,就在任务即将大功告成之际,令人愉快的事情都叠加在了一起,只是结果却分外微妙……不用问这是为什么,他很清楚,因此决不能就这样下去。

在空气逐渐凝固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想到了该说什么。

“不管那么多了。话说回来,你觉得,天项目的成果还要多久时间才能进入量产阶段?”

“唔?啥?嗯……”千田良乃的眼睛无意识地对上了墙上空调机的灯,“可能还得两三年?这架飞机的制造工艺步骤挺多的,样机制造的时候就已经有抱怨声了……”

“不过我听说在忽微机组装技术那边有些进展?”

肖笙看到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喔!对哦!厂里有那个技术!”千田良乃跳了起来,走到一堆文件前,翻出了其中一张纸,“长崎厂已经安装了忽微机设备,小牧南厂那边听说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假如一切顺利,天项目最快可能半年就能批量生产了,这样的话,很快伊顿尼亚联邦那些讨厌的飞机就没法依靠檀香山的机场在太平洋上撒野了!”

神州人松了一口气,然后接过了话:

“上个星期,神州的东部舰队少见的前出中太平洋、把前锋顶到了珍珠港附近,这样至少联邦在那边的活动也会消停一段时间。”

“然后趁着这段时间,天项目歼击机开始在大洋洲北部和太平洋岛礁机场上部署,这样联邦在檀香山的强击机对旭日舰队就不是啥威胁了,那些烦人的双头海鹫只能回巢歇着去,这样的话,”千田良乃做了一个很夸张的手势,她脸上的欣喜与之搭配起来是那么地自然,“海军会为此采购很多歼击机,然后,还会发很——大一笔奖金,而且还有假期!到时候我就能在神州的各个航空博物馆和飞机坟场里,不对,不该说是坟场,而是……”

“新飞机刚服役时会有很多预料之外的问题,我觉得你的假期多半没了,国内的同事从半年前一直忙到现在。”肖笙多嘴了一句。

“……喂!”设计师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洋溢着的幸福 像泡沫一样被戳爆了,只得悻悻地坐到了桌面上,“反正,迟早会有的……”

“放心,”肖笙用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幅度翘起了嘴角。

千田良乃听到了身旁办公椅轮子滑动的声音,她转过头去,那个熟悉的身形正在向她靠近,并将手稍稍抬起,在前者有些惊讶的目光中渐渐落下,拍到了……

她的肩上。

“假期会有的。”

千田小姐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她遭受了某种出乎意料的对待,遭受了某种戏弄,但从她心底油然而生的情感也不是气愤,这样的感觉她从未有过,她只知道,她直觉中感受到的戏弄绝对不是指拍肩这个动作。

还未等她对这种奇怪的感受加以分析,她的思考就被面前传来的一阵铃声打断了。

“我该走了。”肖笙说道。

“机场应该没换吧?”

“没换。”

“那,我送一程吧。”

设计局及其他许多相关设施都设立在一处不对商业航线开放的小型机场附近,从设计局走到候机厅,至多也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但这段路程是在室外的。

尽管太阳已经升起,但经厚重云层削弱后,其微弱的光亮已经难以给地面上的人们温暖之感,至多只能让他们看清前路。

从常年开着中央空调的设计局室内走出,迎面扑来的冬日寒风很容易让人忍不住转身逃回房屋里,千田良乃不由得将两袖接在一起,让自己的双手远离寒风的侵袭。

就像在她前方走着的人那样。

“话说回来,你一大早的怎么还会专程来我办公室一趟?”

“来给你说航班的事情啊。本来昨晚就想跟你说了,结果在社员寮找不着你,发消息也没见回复。今早来所里检查办公室的时候就顺便去你那看看了。”

“我猜昨晚就来过所里了吧?”千田良乃忽然蹦到了肖笙前方,转过身,在倒着走的同时,把手从衣袖中抽出来,扯了扯自己大衣的领口。

“那会儿你睡得正香,总不能把你叫起来吧?”

“有一说一,确实,真那么做了我会把你打一顿,打成第一架样机那样。”良乃裹在衣袖里的手臂上下挥了挥,但显得毫无威慑力。

肖笙想起了那架因设计问题而在变形过程中摔得支离破碎的无人试验机,于是便夸张地装作被惊吓的样子。

“那必须得报警了。”

设计师用袖子捂住了嘴,背过身去,她乌黑发丝的末梢在肖笙眼中轻微抖动着,一些没被掩盖好的笑声也暴露了出来。

过了一会,她那带着笑容的脸才又转了过来。

“还真没见过你做这样的表情。”

十几分钟的路程并不能容纳多少轻松的闲聊。在闸机检验各自的身份卡后,肖笙和千田良乃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候机厅,而室内空调机在检测到人后才开始嗡嗡作响。

托智能化的福,天西机械会社不需要在这里安排值班员工,室内只有坐在位置上候机的归乡旅人和为他送行的人。

“没有其他人吗?”良乃歪了歪头。

“也没必要吧,在国内登机的时候也没什么人送,除了我师傅。”

“其他人是不知道吗?”

“就是觉得没必要而已,都有各自的事情忙活。这里也一样,我记得国内已经通知了八坂先生。”

“八坂……你是说总设计师先生?”旭日人花了一小会才明白神州人说的是谁,“他现在应该已经在二号机的机库那里了。”

“嗯,再过一会试飞就要开始了。”肖笙停顿了好一会,“你马上也要回到工作中去了吧?”

试飞……回到工作中……

千田良乃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但并不是工作。

“……还有一点时间,不要紧的。”

别耽误了工作啊。

肖笙说不出这句话,面前的人比谁都更重视自己的工作,这大概只能给她矫揉造作的感觉。

他总想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然而这种感觉只能驱使他去回忆和思考,也许他曾经能凭借着模糊的感觉去行事,但在这里,在他没想清楚之前,他本能地不愿那么做。

他听到了一阵细微但熟悉的发动机声响,被打断的思绪在胸口郁结。

“还是准时来了。”肖笙说。

“还会来这里吗?”

“也许会吧,可能还会有需要我的时候。”

“前往神州的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神空三八零二号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随身带好您的……”

肖笙和千田良乃走出了候机厅,停在跑道边上的线上。

“那么,我该走了。在这里工作的经历让我收获颇丰,千田良乃女士,或者说,せんだ よしの女士,”肖笙向千田良乃作了一揖,“希望日后仍能共事。”

“能得到肖笙先生您的指导,亦不胜荣幸,祝您一路平安。”良乃亦还了一礼。

不远处,一道简易登机梯从小型专机的舱门伸了出来。

“来神州旅游的时候顺便打个电话。”

“好。”

站在跑道上,千田良乃看着肖笙的背影远去。

一阵风拂过,她眨了眨眼,等她将寒风激出的泪水擦去后,她看到,不远处的人已经站到了舱门内。他将背包提在手上,消失在舱门里。

突然,他又背着包原路扶着梯子爬了下来,从背包中翻出一个东西,并将背包丢在了原地,带着那东西向千田良乃冲了过来。

她来不及细想,也本能地跑着步迎了上去。

“咋了?”她从最近常用的汉语词汇里下意识地选了一个词。

当两人停下时,平日缺乏锻炼的千田良乃只感到耳旁都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拿着,临别礼物,”肖笙小喘着气把那个东西——一个小纸皮盒子塞到了良乃手中,同时急促地补充,“我差点**的忘了,不好意思。”

千田良乃在听清他说后半句话之前,就看到肖笙就转身奔向飞机,同时对着她大喊:

“飞机准备起飞了,站到线后面!快!”

“哦……哦!”

她匆忙地回到跑道的安全线外,转过身时,只能看到肖笙背着包一下两下翻进舱门的背影,然后登机梯被机械折叠收回机舱内,舱门合上。

紧接着,飞机的涡轮发动机咆哮起来,这架涂着神州空天司徽记的双发微型专机在跑道上滑跑起来。良乃不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目送着它远去、飞起,并最终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中。

脸上忽然传来的一阵冰凉让她回过神来,她本能地用手指蹭了一下那处冰凉,发现似乎碰到了正在融化的某种颗粒。

她这才意识到,下雪了,只不过很小。

如果雪下得很大,飞机会不会返航?

不不不,塔台肯定已经考虑到了这点,而且暴雪对飞行很危险,不要这么想,应该希望他路上平安才对。

“不如多想想接下来的试飞吧……”她把大衣的帽子套到了头上,“希望你一路平安。”

她抱着盒子,走向了机库。

在熟悉的地方刷开了机库的门,千田良乃走了进去。

“早上好,千田前辈。”绑着双马尾的军帽少女注意到了从侧门走进机库的她。

千田良乃自然而然地答道:“ザオシャンハオ(早上好)……”

在准备说人名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突然注意到自己好像用错语言了。

“啊,不好意思,神乐桑,早上好。”

军帽少女迷惑了一小会,然后明白了什么。

“诶——没关系的。”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以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她的前辈。

“千田桑、神乐桑,一个小时以后飞行就要开始了,”总师八坂先生在高处对着她们说,“观察位置在控制中心那里,及时上去。”

“前辈,我先行一步了!”

“好的,我稍后就去。”

千田良乃走到标着自己名字的杂物柜前,待确认军帽少女走远后,将在手上握了一路的纸皮盒子拆开。被一层朴实无华的纸皮包裹其中的,是一个画着数朵樱花的小礼盒。据她所知,这通常是旭日国旅游纪念品的包装。

她将打开了礼盒的盖子。

又盖上了,她怀疑自己眼花了。

又打开了,她确信自己看清了。

在神州古老的民间传说中,有一种异兽,名为天狗,据说最早是由恶人所化,会吞食日月,下凡时会带来灾难。但自宋代以来,这个故事就发生了变化,新的民间传说里所描述的天狗,是一种神兽,它因恶人的滔天罪恶而愤怒地撕扯日月,好让恶人的双眼看不见东西,并用吼叫声来为善人指路以打败恶人。后来当它东传到旭日国时,神州的商人说它会保护良善,不让他们被侵害。许多旭日的家庭会在孩子出远门时,把天狗作为吉祥物送给他。不过在神州据说没有这个习俗,部分家境富裕的神州人更喜欢在自家宅前放置一个天狗大石像。

不过,在旭日国本国的传说中,也有一种修道士化作的妖怪,也名为天狗,只是人们嫌它凶恶,除了喜好翻阅古籍的旭日国民,已经没有什么人知道它了。

千田良乃在学生时期就好读书。在即将离开家乡到江户读大学时,她还给父母亲进一步解释了他们送给她的小天狗挂坠的典故起源。

而虽然形制稍有不同,但是千田良乃一眼就看出了,那正是一个起源自神州的天狗的小瓷像。

这是什么意思?

是把我当成晚辈了吗?心意领了,但是……唔……应该不是吧?

还是说不仅仅是对我,他走之前好像说了“这里”。难道也是像一些人那样,强调神州上国对前来朝贡的后辈下国的恩惠?

千田良乃用直觉否定了这种可能。

这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

还是说,他不知道这些,只是随意地选了一个纪念品?

但那个传说是从神州传来的诶,他真的会一无所知吗?

如果只是随意的话……

好像也有可能,他很少去镇里,平时休息日的时候也经常在一起翻资料和与神州空天司联系……或者说那大概算远程技术援助?

不对,随便选了一个东西的话,那才不是什么好事!

陶瓷的小天狗在她的脑海中盘旋着,一会把光明遮去,一会又给她指出思绪中的无意义的恶意。

而不远处工作人员在室内的进行调试和准备的声音,对她来说,似乎就是不存在一般。

啊啊啊,烦死了,问下他就好了。

……他现在在飞机上……还是算了吧。

“前辈,飞行马上就要开始了。”

“哇啊!”千田良乃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才发现军帽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走到了她的身后。

“啊!对不起!”神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鸣叫吓到了。

“不,没什么,刚才在想些东西。”良乃将小瓷像收到了背后,“我立即就上去。”

“对了前辈,那个小天狗我见过。”

“嗯?对了,我记得你的父亲是在镇里开店的。”

“嗯,父亲的小店的货架上一直有这样的小天狗,在向神州的游客宣传店里的纪念品的时候,说是可以将它送给亲人,意味是希望他们生活平安。”

这似乎没什么区别。

“送给……チンペンハオユー(亲朋好友)什么的。”军帽少女补充道。

亲朋好友。

她明白了。

她知道,神乐家在离基地最近的小镇里经营着唯一的纪念品商店。

“啊!对不起前辈,我不是故意在偷窥的,只是……”军帽少女摆了手,似乎有些慌乱。

“谢谢你,我明白了。”

“唔?”

“我们走吧,别让他们在上面久等了。”她将瓷像收入大衣中,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

“千田桑,神乐桑,来的正好,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要开始了,快就位吧。”八坂先生对着千田良乃和她的后辈说道。在控制中心内,整个研发团队加上部队负责人共几十人已经全员到场。

透过控制中心的玻璃,千田良乃看到了下方机库中那架有着可变式机翼和双垂尾的新型歼击机,其代号暂且和工程代号一样,为“天”,又因为它是第二号样机,故称为“天乙号”

一名穿着军服的旭日军官站在控制台前,正通过广播和无线电指挥着下方的地勤单位。

“准备完毕,八坂先生,可以开始了。”他对总设计师说道。

“好,那就开始吧。神乐桑,升起控制中心。”

“了解。”军帽少女在她将食指按到了液晶控制台上。

地勤团队回到了休息室内,而机库里已经空无一人。

寒风肆意地灌入正在升起的机库大门。由程序和远程操作联合控制的天乙号样机开入机库外飘着的细碎的雪中。

而控制中心也在缓缓升起,从机库中升出,直至升到能看到试飞场地全境的高度。

一层雾蒙在了控制中心的玻璃上,然后自动机械将其擦去,千田良乃由此能看到窗外,那正在点点白雪中移动的无武装样机,它已经移动到了起飞跑道上。

“起飞。”军官下令道。遥控着飞行器的飞行员在另一个房间内推下了节流阀。

她看到,机尾的蓝色火焰顿时刺破了风和雪,在滑跑一段距离后,展开着的宽大机翼乘着风带来的升力,带着飞行器离开了地面。

天乙号飞行器化作了天边一个难以辨识的小点,不过架设在远方的跟踪摄像机工作状态良好,飞行器的飞行姿态被投映在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千田良乃也能通过自己座位前液晶屏幕监控由传感器传回的飞行器各状态参数。

“第一阶段完成,低速飞行状态良好,第二阶段完成,高空高速飞行状态良好,达到预期,机翼伺服系统工作正常。进入第三阶段。”

她看到因高速飞行而逐渐收拢的机翼又渐渐展开,飞行器的速度和高度都在下降,并且即将抵达控制中心远方的一处肉眼可及的预定地点。

飞行器从云中飞来,忽然,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飞行器的轮廓迅速变化着。在向地面减速落下的同时,机体却并没有四分五裂,它身上隐藏着的喷口将火焰朝向了几乎四面八方,最终将机体稳定在地面上,并且那些发动机还在地面上推动着它灵活移动。

即使是有跟踪摄像机将它的变形动作放大,即使已经几乎将它变形的步骤和机构刻入了基因中,千田良乃依然只能感到眼花缭乱。

然后,它以另一套变形动作窜回了空中,又平稳地飞行起来。

“第三阶段完美完成,现在进行第四阶段。”

千田良乃低下头去,不再看向荧幕,而是死死地盯着液晶屏上那几条关键的飞行状态信息。

如果这时候他在就好了。她忽然想到。

不过他这时肯定也会死死地盯着面板。

速度和高度正逐渐逼近预定值,而座舱受力维持在正常区间内,各系统运转皆正常,包括用于替代武器负载的“标准负载”,其状态也都在正常工作范围之内。

突然,速度开始和高度开始急剧下降,座舱过载飞快上升,她抬头看向大屏幕,天乙号样机的机翼仍在展开着,但“四肢”已经变形出来了,减速和姿态调整喷口正在向四方的空气做着看似随机的工作动作,但作为这些动作的设计者的千田良乃,完全清楚其中任何一个动作的缘由和目的。

然后,摄影机的画面突然变黑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发生了……”

还没等她发问,巨大的响声自机场跑道由上而下袭来,势若雷霆。而待到它缓缓落地时,巨大的声势已经消弭于在它周遭飘散的风雪之中。天乙号样机屹立于跑道之上。

千田良乃低头了看了一眼液晶屏幕。

座舱最大过载:8.94G

标准负载:工作状态。

成功了。

“万岁!”

欢呼声在控制中心爆发了出来。

他们成功了。

“神乐桑,可以降下控制中心了。”

“嗯!好的!”

屏幕上的漆黑随着控制中心的下降而消失了,是控制中心挡住了摄影机。

千田良乃静静地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

她在想,如果另一个也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人如果在场,他会是怎样一个姿态。

他会加入欢呼吗?还是和她一样就在一旁微笑地看着?

如果他在就好了。

“千田桑。”一向和蔼的八坂先生此时已经几乎把满脸的纹路都笑了出来,不过那似乎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具亲和力,“我想征求你的意见,你打算给这架……姑且管它叫飞机,你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

控制中心的欢呼声逐渐低了下来,人们将期待的目光集中到了千田良乃身上。

“我听说,联邦方面最新准备的歼击机的名字是阿波罗对吧?西园寺少佐?”

“嗯,确有其事。”军官点点头、

“这是希腊的太阳神的名字。我想,天狗也是个不错的名字。”

“天狗……天狗食日,哈!不错。”军官笑了一声。

“这架歼击机将会保护旭日国的天空,保护良善的人,驱逐那些狡诈贪婪的海鹫!我支持!”一名男性社员扬起了他的手,表示支持。

“听起来不错。”一名与千田良乃同级的干部也表示赞同。

“好,那就上报这个名字!”八坂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千田良乃的心中又有一种另一个计划完成的愉悦感。

随后,欣喜的氛围又随着一些人对战机服役以后的设想继续维持下去。

千田良乃则走出了控制中心,走出了机库,她想近距离看看没有被从高速状态下直接变形落地而没有摔碎的样机。

“天乙号样机”已经在地面上重新变回了固定翼战机的形态,她站微风和轻盈飞舞的雪中,看着地勤团队正在将它拖曳回机库。

机头两侧挂载着的“标准载荷”与机身的颜色显得格格不入,这也提醒了她,这是一件兵器。

“止戈为武。”

“武器最大的可贵之处,在于无用‘武’之处。”

那是肖笙曾对她说的。

她将手伸入大衣中,取出了那个小瓷像,将其握在手中。

是的,一定会是这样的。那是武器唯一正确的用途。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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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稿/插画:满城都是瑶兰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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